弘揚中華傳統文化

漢唐樂府 古典之處最動人

2019-07-31 15:04栏目:文化

本月27、28日,光華新聞文化中心上演兩晚南管樂舞《艷歌行》。這部由台灣「漢唐樂府」創作的作品,令人最嘖嘖稱奇的,並不在其濃郁動人的古意與曼妙非常的舞姿—儘管那一刻已足以帶你穿越時空,在浩瀚煙塵中沉醉於傳統一剎;而是這個團體,在其創建者陳美娥的帶領下,把南管音樂與梨園舞蹈,這精緻的文化演繹得如此專業,並將其推向世界,可以說是文化創意產業成功發展的一個範例。

1983年,陳美娥建立「漢唐樂府」,本著振興南管古樂的理想。那並不是一個表演團體,而更像是一個學術交流團,為著中國最古老的音樂尋找根源。

陳美娥生長在戲曲家庭,在她成長的七十年代,目睹了南管的凋零與沒落。「南管是中華民族最古老,保存得最完整的古樂。古時它由單獨的音樂發展成為宮廷樂舞,再發展成歌舞戲。後來流入民間,音樂和舞蹈分開,成為南音與梨園戲,被望族階層保留下來。但三十年前,已經沒有人知道它古老有多古老,美好又有多美好,包括學者專家,都不能給它一個正確的定位。」因緣際會,她開始學習南管,深入台灣的南管社團採集資料,更到東南亞那些仍然保留南管的國家進行深入民間的田野調查,長達八年之久。

為南管正名

1982年,陳美娥組織台灣的南管表演者到歐洲進行訪問,引起轟動,卻在巴黎國家廣播電台的一場座談會中受到了質疑。「當時有二十多個不同國家的民族音樂學者或權威漢學家在場,一個法國學者做出了一個結論,說南管在中國文化上的定位是明朝。他們將南管作為梨園戲的音樂來研究,但我對此是絕不同意的,因為南管有自己完整的體系,而梨園戲只是它的一部分。當時,那位學者對我說:『美娥,你不要不服氣,你要知道,中國是被公認的沒有把自己的民族音樂保存好的一個民族,你們全部失傳了。我們研究唐代的音樂要去日本,研究宋代的音樂要去韓國,現在你們中國只能聽到和看到明朝以來的戲曲,所以我把你們定位在明朝,已經很瞧得起你了。』我覺得我的民族尊嚴深深受到打擊,和他告別時,我說:『你給我五年,五年後我來告訴你甚麼是南管,它又始於何時』。」

憋著一口氣,1983年陳美娥建立「漢唐樂府」,發表研究論文,每年到國外做學術交流。1986年美國10所著名大學的巡迴、1988年歐洲13所高等大學的巡迴……「漢唐樂府」在學術界聲名遠播。九十年代,南管在學術界終於被歸類到民族音樂的範疇,而不是戲曲音樂。正如陳美娥所希望的那樣,「南管是漢朝的音樂,梨園舞蹈是唐朝的舞蹈。」

「如果我立志成為南管的傳人,光會吹拉彈唱是不夠的,那只會讓我覺得慚愧,也淹沒了南管豐厚的美學內涵與傳統意義。」陳美娥說。花了十年時間為南管正名,亦給了陳美娥豐厚的文化自信,她大刀闊斧地開始這門文化的產業化與社會推廣的進程。

漢朝的樂,唐朝的舞

1995年,「漢唐樂府.梨園舞坊」建立,轉型成為專業的表演團隊。陳美娥將南管古樂與梨園科步結合在一起,似要將這表演形式恢復到其宮廷樂舞的原貌中去。當大家都忙著用最新潮的方式去crossover,迫不及待地用最現代的模式來包裝傳統題材時,陳美娥的「反其道而行」,卻用最原汁原味的「復古」帶著中國幾近失傳的傳統精髓衝出國際。這成功的經驗也正印證了她的那句話:越本土也越國際,越傳統就越創新。

「只有做很專業的表演,才能讓更多人感受到南管的美。在純音樂的狀態中,南管是那麼安靜典雅,帶著禪意。但在這種狀態中,它推廣的力道絕對有限,要讓它活潑起來。但對南管這麼古老的一個存在,不能粗糙、冒進地去做,一定要非常地謹慎。上舞台,是不是就要擴大?要改良?要創新?要現代化?我也看過一些前人的創作,把南管交響化、國樂化,我覺得那都是不成功的,反而失去了南管優雅尊貴的內在特質。對南管,要很細心、很細緻地去詮釋。」

甚麼形式是南管的「perfect match」?回到最古老的源頭,自然就是梨園戲的舞蹈。「唐宋以前,宮廷的歌舞戲是『歌者不舞,舞者不歌』,舞者很專注地表現肢體的曼妙,而歌唱是詩歌,由樂師來吟唱。因為南管非常講究聲韻,講究發音吐字的美。所以兩者分開是很好的形式,我覺得這正是可以去復古的。而當時,學術界也把梨園戲當作戲曲看,而不是舞蹈。但我一接觸梨園戲,就直覺它原來的面貌絕對不是戲曲的面貌。它的科步是那麼特別,可以不講故事,不用唱,只是動作就充滿豐富的語匯。」

1995年,陳美娥發表作品《艷歌行》,描述佳人嬉春踏青的萬種風情。沒有喜怒哀樂,沒有恩怨情仇。南音悠悠,身影裊裊,和著詩詞,只是優雅古典、唯美的一種心情。作品一炮而紅,至今仍被世界各國邀約演出。這對陳美娥來說,這雖只是一個小小的開始,卻給了她極大的信心。「只能說,『漢唐』走對了第一步。不過,一步對則步步對。」她笑著說。

從房中樂到廟堂之歌

《艷歌行》後,「漢唐樂府」在專業的表演領域中佔有一席之地,但問題也接著到來:這麼精緻的作品是否只能局限在小空間中演出,只是自己關起門來撫弄的一點閒情雅致?

「有朋友給我忠告:美娥,這樣就好了,它就是那麼細緻—南音就是悠悠揚揚的,梨園舞蹈就是曼曼妙妙的,適合放在很精緻小巧的空間裡來觀賞。但我一向叛逆,當有這樣的聲音出來,我很不以為然,我想:是嗎?古時南音是宮廷雅樂,小規模的時候自然可以是『房中樂』,像室內樂的型態;可放在殿堂上一樣可以是饗宴之樂,是很大型的。宮廷樂舞不可能只是給幾個人觀看,皇帝要看也不可能是靠得很近地看,而要遠遠都能看到。說這音樂不能放大?我不相信。」

有著這樣的倔強與逆向思維,陳美娥在1998年創作了改編自陳三五娘故事的《荔鏡奇緣》,用舞劇的形式講故事說人物,引起轟動。1999年,她又和巴黎小艇歌劇院聯手創作了中法古典歌舞戲《梨園幽夢》,容納1800人的劇院再次給她一個定心丸。

「2000年,我們去『法國里昂雙年舞蹈節』演出《艷歌行》,獲得『最佳舞評獎』,傳媒公認這是最美麗的中國古典舞蹈。當時荷蘭阿姆斯特丹的藝術總監對我說:『美娥女士,我好喜歡你們的節目,希望可以邀請你們來演出。可是我的劇院是2600人的大劇院,你們的作品那麼細緻,恐怕看不到呀。我立刻說:『只要你想我們去,我就為你度身定造一個。』」

就這樣,大型樂舞《韓熙載夜宴圖》2002年在荷蘭國家劇院演出三場,20位舞者在台上重現南唐同名畫作中達官貴人縱情歡樂的情景,美輪美奐。「當時我在台下,看到在那樣的大場面中,南音、梨園舞,仍然是那麼豐滿,那麼美。我知道,這條路是可以走下去的。」2006年的大型南管樂舞《洛神賦》,集合了台、法、德、港四地的藝術家,洛神踏水而來,讓歐洲為其迷了心神。

去年九月與今年十月,《韓熙載夜宴圖》與《洛神賦》先後受邀在北京故宮的皇極殿演出。陳美娥用最恭敬的心情去回敬這美麗的殿堂。在《韓》中,她設計一百套榻,觀眾入殿後圍榻而坐,彷彿成為了韓熙載的貴賓。她又訓練了瀋陽舞蹈學院100個舞者,在中場休息時,充當仕女以茶道為觀眾奉茶。而在《洛神賦》中,她加入感應互動新媒體的運用,營造如夢如幻的水波情景。所有的觀眾驚艷不已,如同做了一場夢。

而當南音在古老的宮殿中渾然天成地迴轉,莊嚴、豐滿、典雅、沉靜而祥和。塵封的歲月好像悠悠醒轉,陳美娥微嘆一聲,說:「南管回家了。」

在與陳美娥的訪問中,她不斷地強調「文化自信心」的問題。「我們對傳統藝術沒有信心,那是因為我們總在自己懂的領域中,而沒有站在一個比較高的點,對自己的文化有充分的自信。」對她而言,演繹傳統,「沒有看不看得懂的問題,只有演得好不好的問題」。「漢唐樂府」既擔負著傳承、研究與推廣南管的使命,還要不斷進行創作,其實是「做了一個學校應該做的事情」。而作為一個資源有限的民間團體,她的眼光很遠、很高,也很獨到:

資源有限,我必須走捷徑,要站在一個對的地方。也許我不是規模最龐大的,但要站在一個最高的點,最亮的點,讓別人最容易看到,而且看了要過目不忘。」

這些,現在的「漢唐樂府」都做到了。